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千年未散的桃源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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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/梁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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陶渊明的《桃花源记》可谓众所周知，一篇唯有三百二十字的散文能流传一千六百年，传唱不衰，其中必有它的意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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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篇著作连同陶渊明最流行的诗作，简短是我在孩提期间，为习文识字，被父亲捉来读的，那时的印象也即是翰墨优好意思、故事奇特费力。直到年过花甲，才渐有所悟，一篇好著作本来是要用整整一世去阅读的。反过来，一篇著作也唯有经由读者的试验，岁月的打磨，才智称得上是经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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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凡经典的散文老是说出了一种意思，蕴含着一种好意思感，让你一开卷就千里浸在它的怀抱里。《桃花源记》即是这样的翰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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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桃花源记》想说什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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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般东说念主都将《桃花源记》看作是一篇好意思文小品。它确乎好意思，朴实无华，娟秀似水，而又神韵无尽。但恰是这好意思，无意让东说念主望好意思安身，而忽略了它更深一层的含义。《桃花源记》顶着“好意思文”的名，恒久在文东说念主圈子和著作堆里打转转，殊不知它的第一含义在政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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陶渊明所处的晋代自秦融合寰宇已六百年，陶渊明是个常识分子，内容里心忧国度，要踏破抵御救黎民、治寰宇，年青时他就曾一东说念主仗剑游四方。你看他的诗“刑天舞干戚，猛志固常在”“正人死亲信，提剑出燕京”，毫不仅仅一个东篱采菊东说念主写出的。是以鲁迅说陶渊明除了“静穆”除外，还有“张牙舞爪”的一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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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则表层的利益集团还是变成，哪能容得他这个书生撼动呢？他便写了那篇闻明的《告老还乡辞》：“告老还乡，野外将芜胡不归？既自以心为形役，奚惆怅而独悲……世与我而相违，复驾言兮焉求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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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向往尧舜时那种东说念主与东说念主之间对等、和谐的糊口，向往《山海经》里的至尘全国，向往古代隐士的超尘绝世。从此，他就这样一直在乡下念书、想考、种地，终于在他弃彭泽县令回家十六年之后的五十七岁时，写成了这篇三百二十字的《桃花源记》。作者纵有百般忧伤压于心底，却化作千树桃花明示翌日，虽是政事翰墨却不骄不躁、不偏不激，于浅浅的写景叙事中，铺排出激烈的治国欲望，这种用文体翻译政事的功夫真令东说念主叫绝。但这时离他物化只剩下六年了，这篇政事好意思文不错说是他一世不雅察想考的结晶，是他想想和艺术的顶峰。历史竟会如斯通常，陶渊明五仕五隐，范仲淹四起四落。范仲淹那篇闻明的政事好意思文《岳阳楼记》，是在他五十八岁那年写成的，离他物化也只剩六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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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两篇政事好意思文都是作者在人命的末期回想其一世之跌宕，积其一世之情想，发出的灿烂之光。不外范文是正统的儒家治国之说念，冷漠了一个政事家的个东说念主行动准则；陶文却提倡老子的普通而治，绘出了一幅幸福社会的蓝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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陶渊明是用文体来翻译政事的，在《桃花源记》中他塑造了这样一个社会：“地皮平旷，屋舍俨然，有肥土、好意思池、桑竹之属。阡陌交通，经年累月。其中来去种作，男女穿戴，悉如外东说念主。黄发垂髫，并陶然自乐。”这是一个目田平缓的社会，一种轻恬逸松的糊口，东说念主东说念骨干着我方心爱的使命。在这里莫得阶层，莫得欺骗，莫得克扣，莫得烦闷，莫得沾污。东说念主与东说念主和谐，东说念主与当然和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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陶渊明是在晋太元年间（376-396年）说这些话的，咱们就算它是“桃源目的”吧，但他确乎开了一条政事幻想的先河。当政事家们为怎么治国争论阻挡时，手脚文体家的陶渊明却轻轻叹了一声：“不如不治。”然后提笔濡墨，刻画了一幅桃花源图。这正如五祖门下的几个佛家大弟子，为怎么拔除东说念主生烦闷争论阻挡时，那时照旧个打杂小头陀的六祖却在一旁叹说念：“菩提本无树，明镜亦非台。本来无一物，何处惹尘埃。”东说念主性本目田，服务最可人，本来无阶层，对等最应该。不是政事家的陶渊明走的即是这种抽薪止沸的门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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陶渊明仅仅以憧憬的豪情写了一篇随笔。武陵东说念主误入桃花源，陶渊明误入政事想想界，他万万莫得猜度他的幻想竟引来了这样多的试验版块。比较于政事和形而上学，文体更豪阔联想力，陶渊明的桃花源富足后东说念主一代一代地去寻找、评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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桃花源在那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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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文体史上有很多的纪行名篇，栽种了很多的品牌，成了今天旅游的新卖点。但让东说念主吃惊的是，一个假造的桃花源却险些盖过了总共的真山水，处处高傲桃花源，东说念主东说念主争当武陵东说念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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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是一处喜悦，但毫不是单纯的喜悦，它是被审好意思的汁液所浸泡，又为欲望的光环所障翳着的山水。好意思好的事物谁不向往？在中国无论东西南朔，都能死搬硬套找到“桃花源”。《桃花源记》是一个多棱镜，能折射出每一个东说念主心中的桃花源，而每一个桃花源里都有陶渊明的影子，一处桃源一陶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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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我来说，我见到的第一个桃花源是在福建武夷山市。从福州动身北上，过永安市，车停路边，有指路牌：桃花源。我说这柏油马路一条，石山一座，如何是桃花源？主东说念主说不急，先请下车。行几百米，果见一河，溯流而上，渐行渐深，林木葱茏，似锦似锦，两山夹岸，绿风晃动，胸爽如洗。而半山腰寺院民房，红墙绿瓦，飘于树梢之上，疑是瑶池。折而右行，半壁之上突现一岩缝，竟容一东说念主，曰“一线天”。我从缝中望去，山那边蓝天白云，来去如鹤。因为要赶路，咱们不行如武陵东说念主“便舍船，从口入”了，但我征服穿过一线天，那边定有一个桃花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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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一说念北上即是闻明的武夷山。山之有名因二：一是通体暗红，山崖如血，属典型的丹霞地貌；二是环山有溪水绕过，作九折之状，即闻明的“武夷九曲”。想不到在这景区深处却还另藏着一个小“桃花源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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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阴者，百代之过客，这武夷山里不知过往了若干名东说念主，朱熹即是从这里走出去始创了他的形而上学门户，我以为他“半亩方塘一鉴开，天光云影共盘桓。问渠那得清如许，为有源流流水来”的名句，即是取自这个境界。明代大将军戚继光在南边抗倭之后，又被调到朔方修长城，曾途经此地，在这里照影接风，竟喜悦得不想离去。他赋诗说念：“一剑横空星辰对什么寒，甫随平北复征蛮。他年觅得封侯印，愿学幽东说念主住此山。”而陆游、辛弃疾在不知足之时，致使还在这里任过守山的官职。上文提到的朱、戚、陆、辛都是中国历史上历历的东说念主物。他们在鲜艳事后更想要平淡，要作念陶渊明，作念一个桃花源中东说念主。辛词写说念：“今宵依旧醉中行。试寻残菊处，中路侯渊明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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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看到的第二处桃花源，是湖南桃源县的桃源洞。东说念主们一般认为这处景不雅最接近正统的桃花源，况兼国内毕竟也就唯有这一个以桃源定名的县。这里除山水幽深外，更多了文化的积淀，史上多有文东说念主来此凭吊，孟浩然、李白、韩愈、苏轼等东说念主都留有诗作。由此可见桃花源早已不是一个喜悦见识，而是一种文化风物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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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看到的第三处桃花源是在湖北恩施，这里是湘、鄂、渝交壤的武陵山区，陶渊明是今江西九江东说念主，其行动区域不在这一带。但铸成大错，这山却名为“武陵”，而《桃花源记》恰恰说的是武陵东说念主的事。当地东说念主以此附比桃花源也算言之有据，比别处更多少许自尊。况兼，这里地处偏远，于今还有极浓的极乐全国的滋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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桃花源不仅仅喜悦，更是一种糊口象征、一种文化象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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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中的桃花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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陶渊明的《桃花源记》确是以艺术的魔力，激起了咱们千百年来对欲望社会和好意思好山水的不息追求。但更有兴味的是，他贪图出了一个东说念主心思的最好状况，这即是以不变应万变，遥远良善当然，永葆一颗平方心。他以切身的试验评释了这少许，接着又用我方的作品定格、升华、传达了这种嗅觉。他在咱们每个东说念主的心里都埋下了一颗桃花源的种子，无论如何斗转星移，岁月更换，后东说念主只须一读陶诗、陶文，就心生桃花，暖意融融，舒畅自悟，神乎其神。现代德国闻明形而上学家海德格尔认为，形而上学家应该具有诗东说念主的想维，他说形而上学最好的抒发样貌是诗歌。陶渊明还是作念到了这少许，他恒久是用诗歌来弘扬东说念主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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陶渊明一世大多身处窘境，但他却遥远渊博。不是说这窘境不存在，而是他能逆来顺推，化心焦为良善。他以太极时候，四两拨千斤，将愁苦从心头轻轻化去，让凄婉不再发酵，或干脆转为一坛好意思酒。马克想说：“遇难使东说念主想考，想考使东说念主遇难。”陶渊明对辞官后的农耕糊口条款并不高，“岂期过满腹，希望饱粳粮。御冬足大布，粗絺已应阳”，布被瓦器费力。但他却从这种穷苦中，找到了精神上的奉求和审好意思的享受，“耕耘无意息，行者无问津。日入相与归，壶浆劳隔壁。长吟掩柴门，聊为陇亩民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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陶渊明对死一火的想考更是透顶，并有一种另类的好意思感。他说：“有生必有死，早终横死促。”“千秋万岁后，谁知荣与辱？”“故去何所说念，托体同山阿。”“自古齐有没，何东说念主得灵长？不死复不老，万岁如平方。”在阿谁年代，如斯透顶的唯物目的让东说念主吃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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龚自珍说：“陶潜神似卧龙豪，长时浔阳松菊高。莫信诗东说念主竟平淡，二分《梁甫》一分《骚》。”梁启超说：“这位先生身份太高了，本来用不着我壮胆。”说是不必“壮胆”，但历来征询、歌颂他的东说念主真的太多。他的想想确乎影响了一代又一代东说念主，他的这种达不雅精神险些成了后东说念主处世的楷模。如若你抚摸着陶渊明之后的历史画卷，就会听到普遍伟东说念主、名东说念主与他的共识，而这些东说念主都是中国历史上的群山岑岭啊。于是咱们就会发现，一股从远方的桃花源深处发出的雷鸣，在历史的大峡谷中，滔滔动荡，浑沌连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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陶渊明不是政事家，却勾画出一个欲望社会，让东说念主们不息地去追求；他不是专科的纪行作者，却刻画了一幅最好意思的山水图，让东说念主们不息地去寻找；他不是形而上学家，却给出了东说念主盼望灵，活出了一种最好的心态。如若真要说专科的话，陶渊明是一个诗东说念主，他始创了野外诗派，用好意思来净化东说念主们的心灵。中外文体史上从来莫得哪一位诗东说念主，能像他这样创造了一个社会模式、一种山水背景、一种东说念主生形而上学，深深地植根在后东说念主的心中，让东说念主不息地去追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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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原文刊发于2025年7月5日《解放日报·念书周刊》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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